寂靜人生◎蔡欣洵

我我集 | 寂靜人生

  我的單位對面是個小山丘,山上有座小小的教堂,小山坡底下是個遊樂場。冬天,如果晚上下起雪來,第二天早上,看見白皚皚的一片沒有被踩踏過的雪地。我沿著遊樂場旁小路徒步走去上課,晚上走同一條路回家。喝著冷冷的空氣,擁抱著自己。有時,我走去學生中心看場舊電影,或到音樂學院去看場演奏。每天兩次的路段,是我在寒冷的異鄉生活的慰藉。

  我是那偶爾孤獨,但是不會寂寞的人。

  可以居家辦公時,我暗自竊喜。因為可以名正言順的獨自一人了。我在辦公室上班最大的苦惱,不是工作或任務,而是過度友善熱情,時不時來串門子的同事。還有時不時就要見面開會,客套寒暄。這樣一天下來,簡直令人心力交瘁。

  這是內向的人的通性。心理學家認為,內向的人不是不愛說話或不愛交朋友,而是需要很多「個人時間和空間」給自己充電。外向的人累了會想到找朋友去玩樂,而內向的人卻需要用寂靜來安慰自己。

  但這個世界是外向的。

  美國作者凱恩 (Susan Cain)在她的書「靜穆」(Quiet)裡提到,西方文化根本上是崇尚「外向」的。比如,活潑、喜歡社交活動、話多語速快等,將其視為是智慧的象徵。在職場上,外向的人被普遍認為具有領導才能;也因此,社會低估了內向的人的強大力量。一個內向的人要在外向的世界裡遊走,需要極大的勇氣和能量。這些能量不是誰可以賦予的,而是要自己去累積的——有時我們可以揮灑自如,有時我們則會無所適從,然後崩潰。

  我剛開始工作時,確實經常手足無措。好像以前所學的沈默是金、閑靜少言,不慕名利、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等,忽然沒有了容身之地。這樣一個文化衝擊是痛楚的,很容易就會粉身碎骨。要經過很多年的琢磨,才與這個社會磨合,找到一個「安身立命」的平衡點。

  此時,我最大的挑戰卻來自家裡。

  小吳是個外向的孩子。她樂天活潑,好動多話,靜態的活動對她來說是極度沉悶的。於是每天和她一起的時間非常消耗精力。不停地交流更讓人筋疲力盡。有時,我會很愧疚,因為實在沒有辦法長時間處於一個亢奮的狀態,陪她持續的一個接一個地活動下去。但是,就像內向的人要適應這個外向的世界一樣,外向的人也要學會尊重內向的人對於寧靜的需求——所以我常常和她磋商一段安靜的時間。

  我不能把小吳培養成另一個我。我們的性格和興趣實在是南轅北轍,但是我願意讓她隨她的個性成長。畢竟,這是她的人生。我所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尋找無限的力量。我最期待的,是每個星期一次送她去上美術課的一個小時,讓我可以喝一杯咖啡,孤獨片刻的時光。

  常常,一天下來,我幾乎癱瘓在床,在黑暗中想起多年前在雪地裡步行,反復練習「精神散步」。然後在另一場黑暗中醒來,希望儲存的能​​量可以堅持到夜晚,當一天的「啦啦隊隊長」。

  寂靜,其實最大聲。

我的心在寂靜中
轟然崩塌
一如我過往的回憶

冷冷的冬夜,無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