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蔡欣洵

我我集 | 有人

  下午特別熱。車裡的溫度計已經達到38度,還在繼續上升。我耐心地排隊等著洗車。車裡的冷氣猛吹。等了30分鐘,終於輪到我。

  把車駛進洗滌區,忽然暗了下來。前方、後面,亮得刺眼。唯有這洗滌區,陰濕的一個長方形。眼睛適應了以後,看見他垂著雙手站在前面。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骯髒的牆壁。他全身濕透,快速排汗布料灰白相間的制服已經殘舊,腳上一雙黑色塑料靴看起來特別厚重潮濕。他黝黑的臉,都是水,或是汗。不到十秒,他已經回過神來,拿起一桶水朝我車子上潑,然後開始那重復了不知幾次的洗車動作。

  我坐在舒適的車內,異常感慨。

  有一次,散步的時候,經過一輛小垃圾車,穿行於公園聯道。小吳悄聲說,垃圾的味道很臭。我說是啊,幸好有人幫我們把垃圾清理,否則環境就更髒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很辛苦啊。確實,我們偶爾開車經過在馬路邊刈草或是修路的工人時,他們頂著烈日,在吵雜的環境,污染的空氣裡,專注地做著我們許多人不願意做的工作。然後我們都會嘆一口氣,說,真辛苦。

  我想起幾年前過世的舅舅。舅舅很年輕就開始做著勞力的工作。起初,他去木匠處學手藝。後來輾轉開始了很長時間的油漆工作。我們移居新加坡以後,有一段時間舅舅也在這裡打零工,主要還是油漆家居。有時做戶外的工作,頂著大太陽,皮膚曬成乾燥的深棕色。有好幾次,他說上了地鐵,旁邊的人趕快閃開,也許是嫌他身上的汗酸味;也曾經有人讓他和同事走遠一些。每次說完,他會自嘲的苦笑,可是臉上有更多的是無奈和落寞。然後繼續每個週末匯錢回去養四個小孩。

  我們四周都是許多以勞力討生活的人。在咖啡店收拾碗盤的、做清潔的、在公廁清洗衛生的、半夜三更酒廊打烊後打掃街道的、修剪路邊的花草樹木的……其實,仔細想想,我們和他們沒有什麼不同。除了我們在有空調的辦公室工作以外,我們都有牽掛的人,有揪心的事。最重要的是,我們,和他們,都殷殷勤勤地為生活而付出一番努力。假如我們站在天平的這個角度看,那麼誰又比誰高尚、誰又比誰低下呢?

  我曾經到過一家油站洗車。洗好了以後,才發現把車抹乾的人,要站在烈日下在油站出口的路旁工作,沒有一處遮陽休息的地方。包得密密實實的員工,只露出一雙剩下一條縫的眼睛,卻還是擋不住熾熱的陽光。後來我就不去那家了。

  我們常常忘了一個舒適的環境是需要打理的。即便是一道擺盤精美的料理,都是因為背後廚房裡每一個人的付出,和主廚多年的心血。或者我們的日子過得太匆促,太風風火火;或者我們離大地太遠,以至於忘了,街道轉角,或是我們走的每一寸土地,之所以美麗,都是因為有人,隱形的人,以汗水灌溉的。我們又有什麼資格去嫌棄汗水的味道呢?

  我從望後鏡看著濕漉漉的他,空洞的那五秒鐘,他去了哪裡?想到了哪裡?我想到當年舅舅在我們家的時候,晚上放工回家,呆坐在沙發看電視時的樣子,那樣的落寞,那樣的無助。

  而轉角,有人在耕耘。

你是磐石,是塵土
你是綠草,是蟻
被踐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