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遺產◎蔡欣洵

我我集 | 外婆的遺產

  我上大學的第一個夏天,住在山坡一個樓上的單位,屋後是片空地,長滿野草。沒有冷氣,四十攝氏度的夏夜,我打開沒有窗花的大窗對著野草睡覺。

  半夜,被夢魘驚醒,胸口被壓著,動彈不得。我緊閉著眼睛,聽見窗外沙沙的聲音,然後背後似乎有呼吸聲。我心跳加速,仔細辨認,竟然有點熟悉,似乎是多年跟我同房的外婆那均勻而沈重的呼吸聲。然後我的眼淚就不停地流了下來。

  我離家的時候,外婆已經病得不輕了。她拄著張椅子當拐杖,送我到門口,流著淚只是不斷以廣東話叮嚀,「照顧自己啊,萬事小心啊……」我在國外不久,有天接到家裡的長途電話,追問着要外婆聽電話,才知道外婆已經過世。我手還拿着聽筒,卻已經失聲痛哭。

  父親去世以後,外婆就負起在家照顧我們的責任。我放學回家,總有簡單但熱騰騰的午餐,一邊吃飯,一邊和外婆一起收聽廣播劇。有時因課外活動遲回家,還會問外婆今天故事講到哪裡。我留長髮,手巧的外婆耐心地給我編辮子。常常,我坐在她身邊幫她用報紙糊紙袋,用尼龍繩編手袋,用碎布織地毯,縫百納被。

  有一次,外婆坐在她慣常的角落,忽然提起當年18歲的她和幾個女朋友乘船南來半島,手中拿著一張外公的照片,就這樣嫁了過來。她抽著煙,下午的太陽從天窗照下來,在她面前切割成一片片的光影,聲音里有罕見的溫柔。她有一個小小的衣櫃,放幾件簡單的衣服。衣服下面藏著幾封家書。外婆常常把家書拿出來,看了又看,雖然她並不識字。直到有天她淚流滿面,說,阿婆的媽媽死了。

  外婆一直沒有回鄉。18歲的離家,就是一生的死別。

  不識字的外婆坐在表弟身邊督促他寫字的時候是很嚴格的,一筆一划都不能馬虎。她教我用廣東話背千字文,却從來沒有給我講大道理,只提醒我要努力讀書,孝順媽媽。

  這也是她留給我的最珍貴的遺產:一種嚴謹的生活態度,認真,堅毅,刻苦,勤儉,為家庭全心的付出。

  我們常常會把遺產看成是物質性的,可看見的,比如小販文化,端午節,一道菜餚,一座龍窯……然後我們傾全力地去爭取,去保護。這當然是重要的。沒有了實體的文化,我們的精神要依附在哪裡?但是,我們要留給後代的遺產,除了實體以外,還要有精髓。畢竟,沒有了精神的實物,只是一個軀殼。我們又該如何去傳承會得老去的軀殼呢?

  我並不完美。所以我每天都思索着並提醒着自己,我要給我的下一代留下什麼,以便她在時代的洪流中可以如磐石般屹立。

  一如不完美的外婆,除了一件以她全副的期許手縫的百納被,還有她以一生的實踐遺留給我的,完美的風範。


遠方,祖先的墓冢在召喚
你知道,一跨步就是永恆了
於是你手握著那封家書,說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外婆手縫的百納被,40年來一直陪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