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尺度(上)◎洪均榮

阿榮的工作閒談 | 善良的尺度(上)

  她坐在電腦前,手指停在鍵盤上一動也不動,屏幕上顯示的文件有很多留白,只剩下字母之末,光標在不停地撲閃。藍光打到鋪滿粉底的臉頰上,並沒有傳說中地凸顯容顏,反而凸顯了她緊鎖的眉頭,就連被馬尾緊繃的臉皮都無法遮掩皺紋悄悄地爬上鬓角。這時,她彷彿意識到什麼一樣,忽然移動了自己的坐姿,將眼球引到屏幕前,似乎想看清什麼,卻同時將自己的體型退化為一位駝背的老婆婆。

  我和Q是在3年前認識的。還記得當時她是來面試的,所以老闆吩咐我和同事去走訪時帶上她,看看是否會對走訪的流程或者與樂齡談天有什麼不適,順便也在走訪的空檔時間聊聊天,看看她的性格如何。我當初只是覺得她的個性大咧咧的,但是與樂齡交談時並沒有表現任何的尷尬或不適應,與我第一次走訪的經驗相比,真的是好太多了。當然,「生殺權」不在我手裡,我和同事只是把觀察到的回報給老闆而已。

  幾個星期後,她正式加入我們的團隊。當時我入職已有幾個月的時間,而Q剛加入我們,所以對於我們的工作、走訪流程、義工等等都有比較多疑問。況且,我們那個部門沒有主管,所以輔導新人的工作就由我們部門的三個人一起擔當。可能因為工作性質,而且走訪的同時有很多空檔聊天,我們逐漸成了好朋友。唯一讓我不解的是,我們這些「老鳥」常常留下來加班,因為需要走訪又需要處理行政,實在不夠時間,她這位才加入沒幾個星期的「菜鳥」為何也留下來陪我們加班?

  後來,因為必須一起處理一個樂齡的案件,才真正明白她加班的原因——是因為,她正在接洽的這位老先生剛剛出院,行動不便所以坐在輪椅上,家庭狀況也很複雜,所以資金上需要幫助。因此,我們拜訪老先生後,替他申請了他應得的補助,也把他的案件轉交給我另一位同事,幫他處理他復建與其他鄰里服務的申請。但是,老先生卻依然有一件事情要求我們幫他處理的——他的住院費。老先生的意思是,他因為屬於低收入家庭,所以希望我們可以幫他和醫院協商,看看是否能夠把醫院費註銷。

  其實,我當時的立場很明確。這是屬於醫院與病人之間需要協商的,我們畢竟只是充當一個中介,可以幫助申請一些簡單的補助與服務,但是醫院費方面,還真的必須老先生與醫院和醫院的醫療社工協商。Q卻說她想嘗試打給醫院問問一下情況,再和老先生匯報一下情況,算是她作為新人學新知識的一個舉動。我認為這個新人有這個主動性確實不錯,便讓她嘗試以她的法子去處理這個案子。

  當下,我見完義工回辦公室後卻看到她僵持在電腦間,憂愁與焦慮都寫滿了整個臉,再好的妝都改變不了她瞬間老化的假象。我把手擋到了她的眼前問她到底為何在電腦前「發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才娓娓道來。

  原來,她打給醫院後發現醫院無法註銷老先生的醫藥費,具體的細節和條件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們的建議是分期付款。以往,我們的做法是將這個消息轉達給老先生後,建議他直接和醫院的員工或社工協商,畢竟這不屬於我們可以幫到的範疇。

  然而,Q打給老先生通知他後,或許是因為出於「善心」又可憐老先生的處境,所以自告奮勇幫老先生與醫院協商。就這樣一來一往,醫院通過Q傳達一次又一次的「壞消息」,老先生又覺得政府部門是騙人的,打了這麼多通電話卻解決不了問題,就把氣出在Q的身上。我搖了搖頭,就簡單地建議她要懂得見好就收,也提醒她我們的工作是一個長跑,這麼快用盡我們的心力去處理每一個案件是不健康的,也不是一個長遠之計,就回到我的辦公桌了。

  幾個月後,在一場例常會議上,老闆宣布,Q辭職了。

(文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