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尺度(下)◎洪均榮

阿榮的工作閒談 | 善良的尺度(下)

  Q的「歸來」並沒有為我們辦公室帶來任何的興奮感。以往大家都會雞婆地問一下新來的同事幾歲、是男是女、性格如何等的問題,但是對於Q大家是再熟悉不過了,與其說是來上班,不如說是「回娘家」。大家看到她回來,都是親切地問候、約她吃飯等等,只有我近而遠之。對於這位好友,我深怕自己與她有過親密的接觸,因為那會挑起我對她的「積怨」,而忍不住對她發脾氣。

  Q「歸來」的第二個星期,我終究還是撞上了她。那晚,我與義工走訪完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辦公室。本以為這時的辦公室會空寂無人,我可以播點音樂,悠閒地處理一些行政事宜。豈知,一打開辦公室的大門,就看到辦工桌的隔間後冒出「一大撮」褐色的髮絲,還有一雙充滿殷勤期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誒,你還沒回家啊?」

  「晚上剛好需要和義工去走訪。」

  「哦,那你應該還沒吃飯吧?」

  「哦……」

  「一起吃吧,我也還沒吃。」

  也不等我答應或拒絕,她就開始收拾桌上的筆記本與文具。

  「咳!」嘆出了一小坨二氧化碳,我無奈不情願地拖著身子走到我的辦工桌前,以一種前所未見的龜速收拾桌子和背包。

  離開不太準時熄燈的辦公樓,我們平行世界般地邁向燈火通明白亮亮的㗝呸店。遠處的嘈雜聲隨著我們的逼近逐漸變得清晰,耳朵也很自動地將大部分的對話慮篩過一遍,入耳的只剩下一堆「身體部位」名詞與「父母的問候」。鼻子帶領我們走到了熟悉的煮炒攤前,簡單地點幾道常吃的菜,找兩張塑膠椅坐下來,隔著空大的桌子玩起黑幫老大在開戰前熟悉的沉默遊戲。

  僵持不到五秒,我就開始拿出藏在口袋裡的手機,將今早在臉書滑過的照片再滑一遍、將昨天的體育消息搜多幾遍、再將前天的八卦細細細細地再讀一遍。抬起頭時,桌子還是空空的,向豺狼般撲來的,還是那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眼睛。

  「其實,我……」

  話音未落,一盤香噴噴的河粉打斷了我的話端。我像是抓到了救命草般地站了起來,開始用餐具將河粉盛進碗裡,嘗試用餐具磕磕碰碰的聲音去掩飾尷尬的氣氛。盛滿後,坐回原先的椅子,大口大口地將河粉送入口中,其中還不忘發出「吱吱漱漱」的聲音。

  這微妙得非筆墨所能形容的場景維持了一分鐘,Q終究還是開口了,劃破了我耳根難得的寧靜。

  「你一定對我很失望吧?」

  我連忙搖搖頭,心裡卻說著「當然」,手指還是指揮著筷子示意多夾一些河粉。

  「你聽我說,我這次會回來就代表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像以前那麼『多此一舉』,凡事都會適可而止……」

  我連忙夾起剛炒好的豆苗往嘴裡送,微微地點頭表示「知道了」。

  「所以,希望我們以後還是好友,可以嗎?」

  察覺到氣氛不對當,我放下了筷子,認真地望著她。

  「哦。這可是你說的。」

  就這樣,我們兩人又沉默了下來,繼續吃完桌上的菜。

 

  吃完飯後。

  「你怎麼回家啊?」

  「地鐵咯,你呢?」

  「我要……」話還未說完,Q的電話響了。

  「Auntie,什麼事?……你怕你如果住院會還不起醫藥費?……不用擔心,雖然你朋友叫你去問醫院的社工,但是我也可以幫你問。……啊……是的……不用擔心,這雖然不是我的工作,但是我會幫你問清楚的……」

  看著Q對著電話叨叨絮絮,不禁覺得她似乎比一年前老了許多。咖啡店的燈光明亮地凸她已然鬆弛的臉皮,以及一道道歲月殘留下來的傷痕,坑坑窪窪,光怪陸離。看著Q彎著腰走路,還不斷對著電話裡的另一方鞠躬,才發覺她的體型已逐漸退化為一位駝背的老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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