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後的彩虹◎洪均榮

阿榮的工作閒談 | 驟雨後的彩虹

  空氣瀰漫著驟雨的潮濕味。聞到這股氣味,我立刻抬起頭看出窗外,望著漫天的烏雲,不禁開始嘆氣。再過幾分鐘,我們就需要準備去拜訪樂齡了。然而,今天拜訪的樂齡都是住在大洋房的一群,不僅常常不在家,而且都是一些「知識分子」,對國家大事有自己的主見,不容易交談,更別說聽我們解析政策。況且,這一區並不像組屋區有有蓋走道(sheltered walkway),需要經歷日曬雨淋,連連吃閉門羹,所以很少有義工會「自願」到這一區走訪。但這群樂齡也是我們關心的對象,因此拜訪他們的「重擔」就落在我們全職員工的身上。

  帶著不情願的心情,我和我的同事還是搭車前往目的地。旅途中,我們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烏雲好似氣球般越來越沉重,隨時都會爆破一般。抵達目的地後,一下車,就被突如其來的細雨強吻,而我舌頭還下意識地去舔了舔帶有咸味的雨滴——這注定將是一個漫長的走訪……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們敲的第一家門,就看到了一位老先生,簡單地介紹了自己後,卻被他揮了揮手趕走。當然,我們不能就此放棄,一半是專業精神不允許我這麼輕易放棄,另一半是不想在即將來領的大雨中毫無庇護。所以,我開始像個癩皮狗一樣繼續站在門前和樂齡不停地聊天。隨著雨滴的頻繁落下,他才終於把我們邀請進去繼續聊。

  進屋後,真正的難題才正要開始。老先生好似被人解放一樣,一下就傾斜了多年來對社會的積怨,開始不停地埋怨種種不公平的政策、因為住大屋子而無法拿到津貼、醫院遇到的不良待遇等等。訴苦的過程中稍有停頓,我都會試圖把話題繞回我想談的政策上,但是講不到幾句話,又得饒回他的埋怨中。這時,外面的毛毛雨已進化成了傾盆大雨,而老先生的聲調也隨著雨滴敲打在地板的聲音越來越大聲。

  過了幾十分鐘,我感到有人在碰我的手臂,下意識地慢慢轉過去,看到同事指著手錶,暗示我快點進入正題。身為員工,我們需要掌控好整個聊天/走訪的流程,不能太快,也不能太久,否則會被老闆「問話」。若再讓老先生這樣滔滔不絕地埋怨下去,我們很可能無法完成這一次的走訪任務了。想到這裡,我的眉毛開始緊鎖,但還是得硬著頭皮採取較強硬的方式介入老先生的埋怨,奪回這場交流的主控權。就這樣,我們三人「各懷鬼胎」地,在龐大的雨聲中交戰。

  一個小時後,天空開始放晴。雨點隨著放晴的天空緩解落下的頻密度,漫長的走訪也終於結束了。老先生雖然埋怨了很多,但是還是把我們送到了門口。道別前看著同事和他的寒暄,我心裡湧起許多的疑問。為何住在這種房子的人無法知足?誠然,政策對他們或許並不公平,但是還有許多比他們更需要幫助、居住環境比他們惡劣的樂齡,相比之下為何就不能知足常樂?另外,一位已經對社會帶有這麼多成見的樂齡是否能夠聽進我們今天解析的政策?還是我們今天只是來這裡完成手頭上的清單?

  帶著這些疑問,我強顏微笑與老先生到了別,重拾心情走訪下一家。

  背後的烏雲開始散開,露出了驟雨後淺淺的一道彩虹。

 

照片:由作者朋友提供(Joyce Ch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