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耳龜◎黃國安

生生相環 | 紅耳龜

  「好了,不用這樣多水的。」

  「牠們需要更多水游泳!」

  「牠們一路來都是這樣子的!」

  於是,我和我老媽吵起來了。

  三月下旬,在阻斷措施(註1)實施之前,老媽工作的幼兒中心已經通知員工們停工後的安排了,包括中心裡的兩隻成年紅耳龜(Red Eared Slider),先托付給老媽照顧一周當「演習」安排。

  那天帶回家的水缸裡敲敲撞撞的聲音不絕,我當時還以為是烏龜對陌生環境的反應。俗話說,過門都是客,更何況,在工作上不時與動物有接觸的我,有點自我附加義務責任,有務必把客人照顧得無微不至之必要。

  但問題是,我對照顧紅耳龜完全沒有經驗。雖說「知識」在網絡時代裡可以信手拈來,「經驗」和「知識」更是彈指可得——但要照顧其這些小生命,可不是下了紙上功夫就可以的。

  幼年的紅耳龜在幼兒中心裡生活了很多年,成長速度極快。記得,剛誕生下來時才不過一般成年人的半根小手指長,一年後卻已可達手掌的大小了。故水缸也需要逐年換大,方便調皮好動的紅耳龜成長。後來這兩位「貴客」轉眼便長成四五歲了,但是水缸未曾換過,稍微爬行幾步就碰撞到彼此,在一兩寸深的水裡頭爭霸生活的空間。

  一般人知道紅耳龜是外溫性(俗稱「冷血動物」,體溫隨環境調整)雙棲動物,覺得在水缸裡頭放點兒水讓牠們活動就足夠,但不曉得牠們也需要偶爾「上岸」以調節體溫,避免長期泡水中會引來的呼吸道問題。

  紅耳龜是出了名的孤獨俠,不愛共享空間,而曾經就有一名愛好者目睹了大龜差點兒把小龜吃掉的經歷。紅耳龜的水缸,要有足夠深的水,足夠溫的陸地,和銜接「兩界」的一個小坡,才能讓牠們安心棲息,有所「選擇」。

  送到我家的兩位客人,牠們除了共擠在狹隘的水缸裡,就只能相互爬到對方的龜殼上,短暫接觸半濕不溫的幾秒鐘,旋即就滑了下來。其中一隻殼上痕跡斑駁,有點缺陷,應該是摩擦所造成的疤痕。只能說兩位的生命力太強了,或者說,在中心看護牠們倆的人太麻木了,全然不曉。我把水缸填滿,放入其中一隻,見牠遨遊在水中;另外一隻則放入大水盆,各自一片天,回「龜」本性。說實話,要是沒有資料,我也沒有辦法在牠們短住的幾天裡為牠們倆提供更為適當的棲息地。

  如果牠們可以說話,大概有多好。我有點可憐牠們因為無法發聲表態而承受二度痛苦,無能為力選擇居住環境。只要看護人更細心觀察,知道紅耳龜的「底線」,其實痛苦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換成是貓或狗,不吃不喝就能很容易察覺寵物不對勁兒。但紅耳龜不一樣,就算棲身地不完善,牠們還是能吃能吞,但晚上的活動量也許會特別多。殊不知,這非但不是健康好動的表現,而是身體過冷,想找個又乾又暖的地方歇息。那是他們身體在對環境發出的求救信號。如果人類無法辨識這些信號,就會錯以為牠們一切安好,呈現出一種「隨遇而安」的假象。「安穩」也許是鴕鳥效應在作祟。

  阻斷措施開始實施後,中心決定接回兩隻紅耳龜讓輪班的職員輪流照料。牠們之後的命運,我已無權干涉,僅能感嘆無能為力了。最起碼現在,老媽知道兩隻成年紅烏龜不能只有兩寸深的水域活動。當我們認識多一點點,觀察多一些些,地球上某一個生物就能好過一點點。

 

註釋

註1:Circuit Breaker,新加坡進一步為了控制疫情實施的措施,要求所有非必要性的門市與服務歇業,國人必須居家辦公、出外戴口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