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級小販文化◎任駿之

水餃與拿鐵的思考程敘 | 世界級小販文化

  前陣子在新聞上看到好消息,說新加坡「小販文化」申遺成功機會大增。經過審核評估,「小販文化」已被國際專家建議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極有可能在十二月的委員會會議上成功入選。

  這除了是新加坡的「官方成績單」上又一個加分的項目(因為畢竟是官方單位負責申請的),但對普羅大眾的意義又是什麼?

(照片:Shuto Araki / Unsplash)

  首先,「小販文化」到底是什麼?

  「小販」這種職業、商業模式,或者飲食形式,在新加坡有著獨特的定義。因為在新加坡是(幾乎)找不到在世界各國各城市裡普遍能看到、生存於大街或巷弄間、遊走於法規邊緣的那種「小販」的。那是「普世定義」的「小販」。

  在新加坡,「小販」早已「進化」,經過高度規範,在一種被稱為「小販中心」的空間裡販賣「平民化」的食物。而因為小販中心有著價錢大眾化、食物種類緊貼在地文化、選擇多元等等優點,使它成為本地社會很受歡迎的飲食模式。這種把群眾聚集在一起的空間和活動,多年來逐漸形成一種「文化」。所以新加坡的「小販文化」跟曼谷的街頭小吃、台灣的夜市等等大不相同。新加坡的「小販文化」其實是「小販中心文化」。

  我想,小販文化一個非常重要的特質是其「草根性」,因為小販中心的使用者大多由草根階層組成。雖然一些靠近市區的經過推廣後現已成為旅遊區,但其它「隱身」在住宅區內的一百多座小販中心還是非常貼近民眾的。

  一個如此草根的文化,假若成功入選,將與世界各地數百種非物質文化遺產並列,是受到國際認證、值得和需要被保護的文化。新加坡的草根,從街頭小販的文化,經過體制的強制規範,演化成現在的小販中心文化,若今後經過「國際認證」的約束,是不是「終於」穩定下來,不再改變了呢?

  小販和小販中心倚仗著准證和政策而生存,加上它們佔據高含金量的土地,使得草根的小販中心其實是一座座脆弱的都市文化空間。政策和土地規劃的改變,還有虎視眈眈的發展商,都可以讓一碗從小吃到大的肉脞麵瞬間從成千上萬人的習慣中消失。還有那經過時間累積起來的鄰里熟悉感、攤販和顧客之間的噓寒問暖,都不是說要複製就能複製得出來的。假若小販文化成功申遺,是否意味著草根獲得多一層保障,在與上層階級或體制的交涉中,能有更多話語權?以後,若有任何重建或搬遷的計畫,坐在那裡喝著kopi(註一)的uncle和auntie (註二)是否能站起來大聲說:「不要亂亂動我的小販中心啊!我是世界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當然,若然出現以上這樣的紛爭,聯合國是沒有一個專屬的法庭讓uncle和auntie去吿某個「破壞文化遺產」的機構的吧?那麼,加入這個行列有什麼用呢?我想,申遺成功後獲得的「地位」,應該首先是讓普羅大眾更加重視草根文化。又或者,大家可以利用這個地位,去推動研擬一些措施,保護先天上就脆弱的草根文化。小販中心或小販文化不是只有小販而已。地理位置、與社區的連結、空間的設計、食品種類和品質⋯⋯等等,缺一不可。因為,文化往往在高效率的決策中,無聲無息地就被一層一層地削掉了。

  但這並不表示文化不可以改變。(除非真的立法把它每個環節都管得死死的。)如何讓文化遺產在受到保護的同時,又能夠與時俱進,才更是重要。所以「不要亂亂動」並不是說「不可以動」——而且文化本來就是不斷流動著。文化不像埃及金字塔,只要不斷修復它,讓它保持原貌就可以了。

  問題是,我們要在這個由數代草根階層、我們的先輩,還有我們自己建立起來的文化裡,持握多少擁有權;改變的權利,要由誰來把握?

  我想,這次申遺對新加坡社會的影響,應該要比上次的植物園申遺更複雜和全面。無論成功與否,這都是一個難得的契機,讓大家思考「在地」、「草根」和「文化」的意義。我希望它不會只是一個漂亮的標誌或一系列的慶祝活動。那只是瞬間的興奮快感,稍縱即逝。我希望它是一個長遠的「重視文化」的文化的開始。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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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註一:若漢字化,新加坡多使用「㗝呸」,多指新加坡式的咖啡之意。
註二:Uncle和Auntie,在新加坡是稱呼阿伯和阿姨的意思;可以是親戚或非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