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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張英豪〈一顆不肯沈默的心——捕捉孤星子《消滅眾神》的聲音〉

  「吭聲」,我認為,是孤星子第二本詩集《消滅眾神》,甚至是他至今所有詩作、文學創作、文學活動的命題。

  孤星子把《消滅眾神》獻給「一顆不肯沈默的心」,而那顆不肯沈默的心指涉的正是他目前的心態,或憧憬的心態,也指涉詩集的隱藏讀者的理想心態。

  不肯沈默,於是吭聲。

刺殺的方式是吭聲

  「吭聲」壹詞出現在《消滅眾神》的〈為了成長〉與〈刺殺〉中 。〈為了成長〉寫道:「我們害怕,我們退讓/我們妥協,我們咬緊牙關/我們握緊拳頭(唯獨不敢吭聲)」。成長,在這首詩的語境中是壹種忍氣吞聲。〈刺殺〉則寫道:「……還有妳那怯懦得/不敢吭聲 的善良的心/怎可能躲過世人手上那把匕首」。不敢吭聲,只會被人刺殺,於是詩人萌起刺殺不敢吭聲的心的沖動。而刺殺的方式正是——吭聲。

  吭聲,以刺殺不敢吭聲的心,甚至以消滅眾神——眾神在這本詩集的語境中指涉的正是讓心不敢吭聲的各種壓迫。

  詩集開篇的詩作〈惟恐天下不亂〉,以及結尾的同名詩作〈消滅眾神〉,為「吭聲」定了調,也批判了眾神。〈惟恐天下不亂〉的「亂」,在詩作中有關各個擬人化星體爾虞我詐的內在語境中自有其意 義;把「惟恐天下不亂」放置在整本詩集的語境中,作為開宗明義的詩題,卻又可以產生另壹種對「亂」的解讀——這個「亂」對應的是 新加坡的過於工整、規範,詩人意欲撥「正」反「亂」。於是,這個「亂」就吊詭地擁有了某種「正」的意涵了。〈消滅眾神〉則暗示這個「亂(正)」的意涵:「我喜歡讀嬰兒的目光,他們靜靜躺著的世 界/足以舞雩風。/在他認知世界以前,消滅眾神之前。」這個「亂(正)」指涉壹種嬰兒般未認知世界前、「足以舞雩風」的狀態,而這種狀態正是吭聲的理想狀態。

  「眾神」的指涉多元,當然也指涉新加坡華文文學場域中壓迫吭 聲的勢力。1976年,南洋大學詩社出版《紅樹林》詩刊創刊號時,詩刊編者已經大力批判文學場域中這股反動的勢力。2016年,我們把孤星子《消滅眾神》放置在新加坡華文文學史的語境中查看,發現時隔 40年這股勢力依然潛在。或許消滅眾神,像現代化計劃壹樣,註定是 進行式的,註定是未竟之業。孤星子有意無意間傳承了這樣壹種批判的傳統。

  孤星子又為什麽不肯沈默、非吭聲不可?

進行式的未竟之業

  我認為,是為了「深深眷戀的人世」(蘇偉貞語)。孤星子在第一本詩集《喧囂過後》,以及《消滅眾神》中都常提到這句話。柯思仁在詩集的序文(1)〈存 在的意義〉中提到孤星子「對於自我的存 在特別敏感,對於存在的社會文化政治歷史環境特別在意」。深深眷戀,當然在意。張國強則在詩集的跋文〈澆不息的焦慮》中提到他「看不到[孤星子]狂妄自大信誓旦旦的狂言,只是藏在激烈外衣下的焦慮」。孤星子對於人世的眷戀,以及存在的焦慮,正是他吭聲的動力。而孤星子「深深眷戀的人世」正是他愛之深責之切的新加坡,所 以他才自嘲「……我們都是城市裏/的孤兒」(〈一種選擇終結〉) 。

  喧囂過後,消滅眾神。消滅眾神過後呢?

  或許是眾生喧嘩。《喧囂過後》反諷新加坡敘事不斷消亡,孤星 子通過文學創作與活動,嘗試不斷「敘事」。《消滅眾神》則通過「吭聲」,企圖消滅造成敘事不斷消亡的眾神,而消滅眾神註定是進行 式的未竟之業。孤星子在《消滅眾神》的〈關於詩人〉介紹中寫道「他更在乎的是他在文學上的努力,是否能給新壹代創作者多壹些勇氣 ,在這鋼筋水泥中逆流而上」。我認為,孤星子還會不斷敘事、不斷吭聲,並集結更多不肯沈默的心壹起敘事、壹起吭聲。

  孤星子在〈關於詩人〉中寫道:「序或跋本來是為了讓後人不要曲解出版本書的用意而撰,但後人是不會放過孤星子的。他們會用自己時代的視野觀念來審視、摧毀與重建這本詩集,正如他對前人的作品一樣。」我無力摧毀——呂育陶在序文(2)〈印記〉已經給予孤星子不錯的建議;更無力重建,只希望能捕捉到《消滅眾神》的一點 聲音,與他對話,並引起更多人投身對話,而眾生喧嘩。

——《聯合早報》副刊,201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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