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天島◎鴻鴻

樂天島◎鴻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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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房子建造時最美
  有的房子被人塗鴉時最美
  有的房子被時間摧毀時最美

  如果幸運,你會記得現在
  如果幸運,你會什麼都不記得

  《樂天島》是鴻鴻對現實社會所進行的「革命詩學」的又一次精采展現。他不避諱政治題材、不強調文學修辭或話語,直接以詩刺向權力和政治的核心,這或可視為21世紀新政治詩風潮的再一次崛起;但實質上,在我看來,則是更深刻的「新現實主義」詩學的拋出。~向陽

  這回,詩人已然開始面對,不是世界與命運,而是生活和時間的主題。鴻鴻,這隻歷經風風雨雨好些年的海鳥少年,終究是,像我們凡夫般,慢慢抵達歲月的港灣。~楊澤

  另附神秘詩人江違的失敗詩集,一系列不加修飾的浮世肖像,建議閱後焚燬。
 
 
作者簡介

鴻鴻


  身兼詩人、劇場及電影編導、策展人。

  1964生於台南。曾獲吳三連文藝獎、2008年度詩人獎、南瀛文學獎傑出獎。出版有詩集《土製炸彈》、《女孩馬力與壁拔少年》、《仁愛路犁田》、《暴民之歌》等7種、散文《阿瓜日記──八0年代文青記事》、《晒T恤》、評論《新世紀台灣劇場》及劇本、小說等多種,及創辦的《衛生紙+》詩刊(2008-2016)。現主持「黑眼睛文化」出版社及「黑眼睛跨劇團」。
推薦序

台灣新現實主義 詩路的墾拓者/向陽


  2018年12月,時序入冬,書桌上擺著鴻鴻第八部詩集《樂天島》的原稿,窗外間歇雨落,九合一大選綁公投剛剛結束不久,執政黨大敗,反同公投大勝,台灣社會瀰漫著的統獨、藍綠之爭,以及中國的威脅等因素,都在這場大選結果中展現出來──此時讀鴻鴻詩集《樂天島》更有感觸。

  先看他寫於2016年12月的詩〈同志〉,這首詩以「對」與「錯」進行鋪排,凸顯當前台灣反同主流民意的荒謬,詩前三段以並比的手法,通過群(「他們」)的聲稱(「他們沒有錯」)來合理化同志個體(「你」)的不正當性(「錯的是你」),張力十足。原句如下:

  他們說他們沒有錯
  錯的是你

  他們說他們想像的你沒有錯
  錯的是你真正的樣子

  他們說他們的方向沒有錯
  錯的是幫你找到自己方向的人

  在同志人權橫遭集體主義通過「民主」公投粗暴對待的選後,這樣的詩句更顯得沉痛有力。接著之後,「所有他們喜愛的,都鑄成信仰/所有他們嫉妒的,都叫做誘惑」,則直接指陳了自古以來主流民意假藉宗教力量剝奪同志人權的社會真實。對照鴻鴻二十多年前寫的〈徹底摧毀〉詩中的「再喝幾杯耶穌寶血/才能夠把敵人灌醉?/再燒幾個聖女貞德/才能引來消防大隊?」更令人感到沉痛。

  再看他寫於2017年10月的〈獨立公投〉。這首詩首段先寫全球各個小國實施獨立公投的現況:「魁北克獨立公投沒過半/蘇格蘭獨立公投沒過半/加泰隆尼亞獨立公投92%贊成/但投票率仍沒過半」──以全球實例凸顯獨立公投的困難;接著再以台北市實施垃圾不落地政策無須公投的事實,對映(或者暗喻)獨立公投雖然困難未必不能做,「很多國家沒實施垃圾不落地/台北市也算實質獨立/沒問過你我同意的垃圾政策/大家也逆來順受甚至鼓掌叫好」,然後收結於「還是想問/那台灣什麼時候公投?」──這首詩試圖以語言的邏輯謬誤,反諷當前台灣在公投法通過後排除獨立公投的不符合世界民主潮流,比照此次東奧正名公投未能過關,仍維持「中華台北」名義一事,何者為「垃圾政策」?就是鴻鴻以詩諷喻的主旨所在。

  作為詩集名稱的詩〈樂天島(B面)〉更是以強烈的批判語言直指台灣「島民」的「樂天」民族性。用極其輕鬆的話語,刻畫當代台灣人的集體圖像和心態,詩中使用諷喻,在諧謔中映現詩人所看到的台灣人的醜陋面相,使得這首詩讀來充滿詼諧可笑的「笑料」,讀後則有無力回天的痛心。詩中所提「地震、颱風、都更」,是天災與人禍,小民無力對抗,猶有話說;「課綱覆蓋自己的歷史」、「持哪一國的證件無關緊要」、「就算是黑幫,警察也替你開道」,則是台灣人對歷史文化與認同的無視,對公理正義的輕忽,詩人一語道破當前台灣政治、文化與社會的病灶,就是來自於無可救藥的、愚騃無知的「無所謂」的天真吧?

  《樂天島》這本詩集的主軸,因此也可以說是對醜陋的台灣人民族性的針砭,對台灣社會在漫長被殖民情境下堆積的歷史失憶、集體認同喪失,以及社會正義不彰的深沉控訴。這類詩作,主要集中於「事件簿」這一卷,鴻鴻寫二二八紀念日所見、諷刺馬習會的「鹿指馬為鹿/馬專門拍別人馬屁」、揶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祭劉曉波……以及為同志、黎明幼兒園、凱道抗議的原住民、抗議勞基法修惡的絕食勞工……等詩作,都緊扣著當代台灣政治、社會與文化議題,或賦或比或興,都直指台灣社會充斥的強凌弱、大欺小、邪壓正的深層結構。他的為時代賦詩,為時事狂歌,盡在此卷之中。

  鴻鴻的詩風轉變,並非始於這本詩集,早在2006年他推出第四本詩集《土製炸彈》時,他就已經展開一如他所說的「更多人的自由需要戰鬥」、以詩作為「對抗生活」的武器的書寫;2009年出版的《女孩馬力與壁拔少年》,題材廣及西藏抗暴、北京奧運、捍衛樂生、野草莓學運……等等重大事件,以詩對亂世進行革命;2012年出版的《仁愛路犁田》,更是為台灣社會運動(如反國光石化、反中科搶水、反土地徵收條例、反核……)、國際人權事件(如紀念陳文成、聲援劉曉波、艾未未、伊朗導演潘納希……)等逐一賦詩。他在詩集後記中強調:

  筆耕於我如果仍屬必要,那是因為可以真實呈現一時一地的想法,與文字讀者、街頭聽眾或是親密愛人相溝通。詩是拿來興、觀、群、怨的,不是拿來陳列玩賞的。革命與愛情,率皆追求群體美好生活的步驟。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不必再革命,世界可以不再需要這些詩,或許那才是一個時代最大的成就。

  是這樣逐漸形成的詩觀,讓鴻鴻脫卻了年輕時對現代主義的迷戀,重新反省他的詩和土地、和人民、和人權的對應關係。2015年他推出第七本詩集《暴民之歌》,同樣將他的詩聚焦於台灣社會重大事件(如反核、護樹、大埔事件、拆銅像、太陽花運動……)、國際社會與人權議題(如聲援雨傘革命、紀念六四、反思以巴衝突……)等,他用詩作為炸彈、作為武器、作為匕首,諷刺時事、歌詠「暴民」,他的詩和台灣進入21世紀的亂世已經結為一體,因而就不再只是「政治的」詩,同時也是「社會的」詩、「歷史的」詩,這是鴻鴻在戰後台灣眾多詩人之中最為醒目之處。

  《樂天島》這本詩集,因此是鴻鴻對現實社會所進行的「革命詩學」的又一次精采展現。表面上,鴻鴻的這些詩作,類似198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之後詩壇興起的「政治詩」,他不避諱政治題材、不強調文學修辭或話語,直接以詩刺向權力和政治的核心,這或可視為21世紀新政治詩風潮的再一次崛起(連同鴻鴻於2008年創立的《衛生紙+》詩刊詩人群作品);但實質上,在我看來,則是更深刻的「新現實主義」詩學的拋出。

  台灣新文學運動過程中強調的現實主義(一如鄉土文學論戰中鄉土派論述),基本上強調的是對現實社會的反映,作家應該關切現實、反映現實,服膺於土地和人民,同時揭發不公不義,做弱者喉舌──鴻鴻從2006年推出《土製炸彈》到這本《樂天島》,在精神上的確延續了這樣的現實主義傳統;不過,他猶有進之,在這個基礎上,進而觸及對「權力」(國家的以及國際的)、對社會結構的批判,這則是台灣作家過去較少書寫的主題。

  其次,鴻鴻詩作也展現了異於現實主義的新的表現技巧和方法。鴻鴻同時身為電影、劇場導演,我不知道他是否受到義大利新寫實電影的啟發,他的詩在語言和技巧上,不單純只以貼近現實的描繪或控訴為能事,他還通過諷喻、錯置、割裂、拼貼的手法,試圖逼近現代社會、主流價值和權力關係的荒謬狀態與現實。

  同樣作為詩集書名的詩作〈樂天島〉,在詩集中一題有兩作,前節提到的〈樂天島(B面)〉,以強烈的反諷,批判台灣人的民族性,是典型的現實主義手法;收錄在「神祕的家庭」卷中的〈樂天島(A面)〉則反其道而行,以現代主義的語法,透過「兒子」的童言童語,呈現「父親」的憂慮:「這座島嶼的香蕉可以讓他吃到世界末日」。後詩不以批判呈現,不以白描、控訴的語氣為之,對照前詩,形成兩組(或「兩面」)互文的文本,台灣社會面臨的兩大問題(社會的、政治的/自然的、環境的)因此形成共構。這就是鴻鴻展現的新現實主義詩學精粹所在。
  
  這類具有現代主義或後現代手法的寫實之詩,在詩集當中也多有佳構。如〈房間的回聲〉,半數句子非詩人所寫,而是拼貼參觀河床劇團《窺》的觀眾在展覽現場的留言組構而成。又如〈一個滿身油汙的裸男子出現在觀眾席〉,以類劇場的語言,透過獨白的方式,「拼貼」當前台灣時事議題中常用的關鍵詞(如「民主。自由。」、「被馬賽克」、「轉、型、正、義」、「廢土、廢水、廢料」……),而形成荒謬、怪誕,卻又真實的社會語境。又如為聲援松菸護樹運動寫的散文詩〈樹〉,以樹的獨白,凸顯樹與環境、與人,與社區集體記憶的重要性,均屬佳篇。即使是諷刺具有高度政治性題材的詩,鴻鴻也能以不同於寫實主義的語言和形式來呈現權力關係的荒謬糾葛。〈水牛記:馬習會有感〉運用後現代語法,批判馬習會的「握手言歡」畫面,力道之強,尤甚於傳統書寫的直接批判。

  從2006年出版《土製炸彈》以降,到此際2018年出版的《樂天島》,鴻鴻為時賦詩,為事狂歌,以詩作為武器,要刺向社會的主張和實踐,就足以理解,並且具有充足的理由,稱他為台灣新現實主義詩路的墾拓者,亦不為過。

後記

時間之書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近來我不時想起白居易的這句話。

  寫詩需不需要那麼急著反映時與事?
  我的回答是:當然需要。
  但詩是否該多加累積與沉澱?

  我的回答是:一個人的一生就是經驗的累積,讓我們對每一個當下發出即時反應。對一件事,當下有當下的感受,事後有事後的看法,都可以寫,而且應該寫出其不同。過了當下,寫的就不會是「初聞涕淚滿衣裳」而是「城春草木深」。與時代共感正像紀實攝影,考驗的是「決定性的瞬間」。畏懼表達看法,畏懼犯錯,畏懼站錯邊、說錯話,會讓詩人變得畏首畏尾,視自己的文學事功勝於與讀者呼吸與共。

  當然,詩也不能因為寫得急迫,就擁有粗略的藉口。切向現實的刀,當然該是鋒利的。但那是累積所有能力,在當下迸發的力量,而非題材出現了,才開始磨刀。

  時間也在我自己身上,留下鮮明的痕跡。這本詩集始於我年過五十之際,凜然意識到時不我予。塔柯夫斯基只活了54歲,楚浮甚至只活了52歲,黃遵憲則在50歲時因變法失敗,被遣辭還鄉,只剩七年時間寫他的詩。而我自己,兒子剛剛誕生,大幅改變我的生活型態。我以白居易的字「樂天」為之命名,希望他在越來越艱難的世界裡能維持自在奮進之心,同時也讓我每天在呼喚他時,期勉自己坦然面對人生的命題。把每一天,當作最後一天;把每一首詩,當作最後一首;把每一本詩集,當作最後一本。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

  2016年停刊《衛生紙+》,剛好台灣面臨三度政黨輪替,全球吹起右傾之風,應竟未竟之業,在期待與現實之間,凸顯得更為強烈。別無選擇,我只能以一支筆繼續參與,繼續發聲,但語調已無法再像《暴民之歌》那麼天真。當然,這是個人歷程與時代變化隨機偶合的結果,卻也是入世愈深之後的自然而然。

  比較意外的,是同道小友「江違」的出現,讓這本詩集多出另一把琴音。箇中因緣,所附信函已有所交代。雖然江違自稱那是一本失敗的詩集,但我以為,詩無所謂成敗,能夠與時間互動,甚至扭轉時間的速度──讓進步加快、讓逝水變慢、讓所愛停格──已是寫作的最大幸福。

  謹以此書獻給樂天,與我一起手忙腳亂招呼樂天的楚蓁,以及這座樂天島。